去年3月份,国内职业教育龙头中公教育创始人兼董事长李永新,向母校北京大学提交了一笔建校以来最大的捐款,数额高达十亿元。这刷新了百度创始人李彦宏2018年的6.6亿元捐款记录。 

李永新承诺,以后争取捐赠100亿。 

如今看来,那个时间节点可能是中公教育自创立以来最为耀眼的高光时刻。之后,中公教育发展态势便急转直下,今年甚至出现了上市以来首次亏损。财报显示,中公教育2021年营收69.12亿元,同比下降38.3%;净亏损23.695亿元,而前一年,2020年,中公教育净利润还高达23.04亿元。

来自证监机构、深交所的问函纷至沓来。监管机构先后下发文件,要求中公教育对业绩下滑作出解释。 

资本市场也跟着失去信心。中公教育市值从当年年初的2600多亿缩水到了375.59亿元(截止发稿)。2021年以全年累计下跌77.63%的跌幅成为A股跌幅第一。

甚至出现了关于“中公将要破产”的传闻。中公内部开始出现“缺钱”的迹象。中公教育员工卫明告诉Tech星球,从“双减”过后,公司就变得很难,每次发工资都是卡点发放,尤其是今年,工资发放时间越来越晚,工资条也不再让员工本人确认。之前老师研发讲义还有相应的工资,现在老师们都是免费义务为公司研发讲义,职称也不让评了,“透露着不妙的种种迹象。”

不止中公,以公务员考试培训为主营业务的职业教育公司,今年集体陷入生存困境。覆巢之下无完卵,裁员、降薪、抓考勤、强制休事假等体面与不体面的举措开始接踵而至。

01

降薪、降绩效,工资发放延迟

中公教育在一年的时间内,从市值高点跌落,缩水2000多亿。从净利润23.04亿元扭盈为亏,去年直接亏损了23.695亿元。 

2021年成了中公教育的分水岭。

中公教育员工赵赵搞不明白,为什么老板李永新可以出手那么阔绰,一掷10亿捐款,却要在员工福利待遇上如此“节衣缩食”。 

赵赵在中公教育近5年的时间,只在去年涨过一次薪,今年又全部还回去了。疫情之下,公司开始降薪资,降绩效。赵赵表示,从去年下半年至今,中公已经大大小小调整了三次,最近调整尤为频繁。员工绩效考核也变得更为苛刻,绩效评分,从最高值2分降低到1-1.5分,数字背后对应的是不同的绩效工资。分数越低,拿到的工资也就越低。降薪后,赵赵的薪资与去年涨薪前水平持平,降薪幅度达15%,每月少了两三千左右。

升职加薪通道也被关闭。中公教育员工吕新告诉Tech星球,此前中公员工每半年可以进行一次晋级,一年固定两次晋级涨薪机会,员工只要通过述职便可以涨薪。但从去年开始,公司晋级述职周期从6个月延长至8个月,然后又从8个月变成了12个月。直至今年默认取消,不再提晋级的政策。近半年,中公内部没有任何晋级公示。

事实上,中公教育的不景气早在2020年便有迹可循。吕新表示,此前公司按照公积金上限12%比例缴纳,2020年七八月份开始,公司调低至5%的比例缴纳。

中公教育给员工其他的额外福利并不多。吕新称,入职中公近3年,端午节、中秋节等重大节假日,公司集团层面几乎没有发过福利。圣诞节平安夜,有部门领导自掏腰包,给该部门员工每人发了一个苹果。中秋节,每人一个月饼。而去年,连仅有的一个月饼都没有发。

员工创收渠道变少了。2020年公司推出的加班制度在当年速生速死,只短暂存在了半年时间。吕新称,那段时间公司鼓励加班,员工加班有加班费,还有荣誉嘉奖,比如公司会推出加班排名榜,整个公司以加班为荣。但后来公司很快就取消了加班费,员工也不再心甘情愿加班。

今年5月起,中公教育员工年假不再兑换成现金,公司要求员工居家办公期间将年假、以往加班时积攒的调休统统用掉。这意味着,年假无法折现,员工还要居家办公。吕新称,中公教育对于此类通知,从来不会以白纸黑字的形式通知员工,通常是以部门领导口头通知。

此外,更为被动的是,员工没有权限查询自己的假期余额,需要跟人事申请查询。所以假期天数的决定权在公司手里,员工只能单方面等公司告知假期天数。“我们对自己休假时长完全没有清晰认知”。信息不对等,员工需要跟人力资源部门斗智斗勇。吕新表示,每次询问人力,人力通常不会微信回复,而是采用电话通知。

真正让员工们感到恐慌的是,现在工资也不正常发放了。4月份的工资直到5月25日才发,比正常发放时间晚了十几天。

02

强制休事假,居家办公工资减半

“公考一哥”中公教育陷入亏损泥潭,第二梯队玩家华图教育,也是捉襟见肘。

华图教育员工张豫告诉Tech星球,目前华图发展状况不是很乐观。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裁员、降薪。去年12月份,华图开启第一波裁员。华图北京总部职能部门走了将近一半左右,教研等事业部几乎都有涉及,主要受影响的是各地分校。

员工薪资被降。张豫表示,公司通过各种方式变相降薪,然后各部门领导开小会通知。今年1月份,春节假期前,他所在的部门被要求强制休假了一周。强制休事假,就要扣当天工资,休一周事假,就意味着一周没工资,但员工在家还需正常办公。

“公司方面作出的解释大概就是,公司发展情况不好,强制事假一起共渡难关,等年后就好了。”

此后2-3月份,华图不同部门分别进行了强制休假。有的事业部情况好点,就少休两天。

强制休假不是长久之计,4月份,华图开始实行居家办公,工资减半,但工作量却没减少,公司对员工的考勤也更严苛了。张豫称,居家办公的时候需要开视频会议,每小时截一次图,离开镜头需要报备。去公司上班的不用开视频,一般只有管理干部层会被要求去公司坐班。

公司政策几乎按月调整,张豫发来一份华图5月份的通知,通知显示,一、从5月1日起,取消居家办公;二、5月开始,所有管理干部和员工的月度薪酬结构调整,基本工资40%,绩效工资60%,其中绩效工资60%跟业绩完成率强关联。 

之前华图员工工资结构是6:4,基本工资占大头。调整后基本工资变少了,绩效还是正常打分,但是需要按照本月业绩完成率乘个百分比。通常,他们业绩是完不成的。

公司上下处处透露着节俭,华图开始从内部减少各种支出。张豫称,去年年底华图20周年司庆和年会,前期公司还打算好好庆祝一下,但是后来突然改口说要低调一点,削减预算。

司庆范围缩小了,最后只有核心干部参与。年会变成了线上, 抽奖环节取消。对比2020年显得冷清,“前年也是线上,但是还有抽奖,每个人都有点奖品拿。各分校自己办自己的,总部有个会场,会直播颁奖, 每层线上有大屏统一观看,然后高管到每层给大家抽奖。最大的奖品好像是上万元的笔记本电脑,每层有一个。”

张豫告诉Tech星球,现在公司节电,走廊灯不开,卫生间只有上午有一卷纸。

部分公司开始严查制度,并且伴随相应的管理机制。譬如,员工需按照规定戴工牌,否则将被罚款20元;上下班高峰不在指定楼层上下电梯罚款(高峰时间只能停靠在10层,7到12层是华图办公区。9层也得在10层下,然后走楼梯)。上级连坐惩罚翻倍。此外,中午休息时间前,员工不得提前热饭取餐,被抓到也要罚款,还会进行通报批评。

03

退费难,教培贷款被叫停

公考热逐年火爆,2022年国考报名人数是202万人,比去年报名人数高出52万。全国平均竞争比58.82:1,职位最高竞争比20813:1。(竞争比=过审人数÷招考人数)

“宇宙的尽头是公务员”几乎已成行业共识,1000多万应届生、300多万考研失利者,以及互联网大厂优化人员等潜在市场人群,感觉应该足以让中公、华图、粉笔等职业教育公司赚得盆满钵满。然而吊诡的是,这些公司反而没有如预想那样吃到红利。

中公教育员工人数一年时间已经减少8000多人,员工总人数从45066降到2021年36143。华图中层员工陈希称,华图2021年底裁员前,公司大概有1.2万人,目前总人数不到1万人。这流失的2000多人,有被裁的,也有主动离职的。去年年底新政策,过年期间福利没有了,加班补贴也没有了。

营收下滑,公司要求员工一起共克时艰。公司层面释放的信息是,4月份营收无法抵对支出,所以强制要求员工休息,等年底的时候再补回来。陈希不敢100%确信承诺真实性,认为或许只是公司的缓兵之计。 营收目标也调整了,陈希称,去年华图营收目标是30亿-40亿,今年受疫情影响,很多线下培训班无法开展,所以营收目标也变得保守。公司非销售岗位中层也开始变得更关心营收目标,几乎每个月都会内部开会对齐。

华图此前两次折戟A股市场,今年业绩受损,IPO的速度或将再次拖慢。粉笔公考上市之路也多了一份变量。今年3月份提交招股书拟上市的粉笔公考,近期也被爆出裁员降薪,裁撤部分线下网校。

包括陈希在内的几位员工,几乎都将公司营收下滑的原因归结于疫情,线下班无法开课。中公近7成营收来源于线下。中公一位销售告诉Tech星球,往年中公有走读周末班,客单价更高,四五万左右,现在疫情期间,没有走读周末班,只有网课+面授相结合的协议班,收费2.78万。部分不景气的网校会被直接裁撤。

但从中公、华图等公司亏损时间节点来看,去年公考培训机构已经爆发了严重的退费潮。2019-2021年前3季度,中公退费率从44.14%攀升至65.81%。考不过即退费的模式今年将给各家公司带来更为严峻的挑战。中公教育微博超话内,有不少投诉中公教育退费难的学员,中公承诺的退费时间是45个工作日,但有人称4个月了还没有成功退费。

此外,“理享学”贷、“合意贷”也是一大隐患。一位中公教育学员告诉Tech星球,她在去年12月份报名中公理享学贷,与中公签订贷款合同,0元上课,如果考试通过,后续她自己偿还贷款,如果不通过,她则不需要出钱,中公方面还贷。但是因为跟其他事业单位考试时间冲突,所以她签订贷款合同没几天便要求解除合同。但至今近过去了7个月时间,依然没有解除理享学贷款,该学员称,回头可能需要她自己先垫款还贷。

华图曾在2020年推出“合意贷”,黑猫投诉平台上至今仍有关于合意贷的投诉案例。中公教育“理享学”贷虽然因为4月底被证监会处罚而叫停,但此前已经办理的贷款遗留问题仍会是中公接下来要面临的难题。

总的来看,公考培训面临的挑战不小。原本以为,职业教育作为“双减”的幸存者,在公考热的大背景下有望成为新的创业热土,现在看来,市场似乎过分高估了这个赛道。